心理學家 Turid Berg-Nielsen 談靜坐中的煩躁、自我批評與阻力。
你坐下來準備靜坐。然而,獲得的不是平靜,而是停不下來的思緒、煩躁、自我批評,或是坐立難安的身體。許多人這時會想:「這根本沒用。」
「但或許,正是在這個時刻,靜坐才真正開始發揮作用。」Turid 說。
「我無法再透過靜坐獲得平靜了」
「在心理學領域中,我們常提到『調節(regulation)』:也就是自我調節的能力。這通常被理解為我們要去控制思緒與情緒,例如把消極的想法轉化為積極的想法。」
「這是一種非常耗費心力的做法,且隱含著壓抑。此外,它也沒有很好地區分『什麼是需要調節的』以及『什麼是可以順其自然的』——後者指的是心智中自然湧現的自發面(spontaneous aspects)。」
我們經常試圖透過調節來摒除不適感。但在 Acem 靜坐中,我們採取不同的作法:我們讓自發湧現的思緒與感受保持原樣,但調節我們自己的應對態度。
「如果你像個門衛一樣,嚴格監視自己在靜坐中可以感受什麼、不能感受什麼,你很快就會失去放鬆所需的『輕鬆無求、開放(ledighet)』態度。」
這正是「輕鬆開放(ledighet)」發揮作用的地方——這也是我們在靜坐時努力培養的態度。「輕鬆」不是一種感覺或體驗,而是一種態度,一種做事與應對的方式。
「帶著這種態度,我們不會試圖擺脫、逃避或改變那些自發產生的思緒或情緒,而是讓它們自由流動。『輕鬆』因而成為一種調節方式,重點在於讓我們在所做的事情中更加開放與自由。」
「輕鬆就是自由——一種內心的自由、思想的自由。我們有能力選擇不跟著自發思緒和情緒的驅使去行動,這是我們擁有的選擇權。」
因此,靜坐中出現的煩躁並不是你必須設法消除的東西。充滿煩躁的靜坐,並不代表你做錯了什麼。如果你能允許並接納當下發生的一切,煩躁終會在某個時刻消退,其他事物也會自然地接管你的注意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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靜坐中的煩躁究竟從何而來?
當我們進行 Acem 靜坐時,我們閉上眼睛,獨自與自己相處。畢竟沒有其他人能代替我們靜坐,或替我們感受浮現的一切。
然而,Turid 提醒我們,此時我們其實也在與自己「人際關係」的一面進行連結。
她指出,針對輕鬆開放型靜坐技術(ledige meditasjonsteknikker或non-directive meditation)的研究顯示,當人們坐著並讓思緒與情感自由來去時,大腦中與社會人際關係相關的區域會特別活躍。
因此,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的所有經驗,都可能在靜坐中浮現;連同我們對未來的想像、期待或恐懼,也會一併湧現。
「突然間,我們可能坐著思考起一段複雜的人際關係,比如與老闆的關係。或者,我們可能會在心中與剛剛吵過架(或是覺得應該再好好理論一番)的伴侶進行內心對話,諸如此類。」
「無論如何,關係不僅僅是用言語思考的事物,它包含著大量的感情。這些情感可能關乎關係的現狀、非現狀、應該如何或不該如何,或是關乎內心的渴望與缺失。根據關係的矛盾與複雜程度,這些情感可能會非常錯綜複雜。」
「靜坐時,我變得容易自我批評」
大多數每天靜坐的人,偶爾都會對自己或自己的靜坐狀態產生自我批評的想法。
Turid 表示,這類想法往往與我們早年(甚至可以追溯到嬰幼兒時期)所建立的自我形象和自我價值感密切相關。
「雖然我們都曾經是個嬰兒,但我們並不確切記得那麼小的時候是什麼感覺。不過若要推論,我們有理由相信,這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父母如何對待這個孩子:『我是被期待的嗎?有人因為我的存在而感到喜悅嗎?有人想和我在一起嗎?即使我自己都不懂自己,有人理解我嗎?當我害怕或痛苦時,有人安慰我嗎?當我感到被拋棄時,有人在那裡嗎?我值得被愛嗎?』」
「所以,孩子某種程度上是從父母的眼神和相處方式中看到自己的鏡像?」
「是的,完全正確。這正是自我價值感發展的起點。如果孩子在出生後的頭三年就開始懷疑自己的價值,這種懷疑很可能會潛伏在日後發展出的許多事物之下。」
「這種懷疑不一定會以清晰的想法呈現,它也可能表現為一種情緒或心境。正因為這種懷疑出現得太早,日後往往很難徹底擺脫。」
為什麼我會覺得自己不夠好?
Turid 表示,導致孩子產生低自我價值感的原因還有很多,甚至可能發生在深愛孩子的父母與孩子的互動中。
「也許父母對孩子的期望過高,比如要求三歲的孩子自己扣好衣服鈕扣、吃飯不能弄髒,或是希望六歲的孩子成為足球場上表現最好、或是班上最受歡迎的人。」
「這樣一來,孩子會不斷覺得自己無法達到這些高標準的期望,進而產生不夠好的自我價值感。」
「那麼與同齡夥伴的關係呢?」
「在過去 15 年的大型研究中可以看出,在幼稚園或小學頭幾年遭受霸凌的經歷,會在我們後來的生命中留下多麼深刻的陰影,影響著我們的感受與自我價值。被同儕冷落或排擠、無法被團體接受,是一件非常難受的事。」
「為什麼人類在這方面如此脆弱?」
「我相信這其中有演化的因素。成為群體的一份子能帶來安全感。我們不僅是家庭的一部分,也是廣義群體和同儕的一部分。因此,被同儕排斥會帶來沉重的打擊。」
「如果我們是低等哺乳動物,這甚至會威脅到生存。如果排擠或霸凌發生在生命早期,哪怕只有少數幾次,都可能造成持久的影響。」
為什麼不好的自我價值感會在靜坐中浮現?
「僅僅是將注意力轉向內在、敞開心扉,並讓心中的事物自由流動,就會讓這些潛藏的感受更容易被我們的意識捕捉到。這有點像把手指伸進泥土裡探測:『我現在究竟感受到了什麼?』」
「這時我們往往會發現,自己的感受其實有不同的層次。在憤怒的背後,可能藏著傷痛;或者相反地,在傷痛的背後,可能隱藏著憤怒。這種情況非常常見。」
「對自己有更深入的洞察,是一個長期累積的效果。這個過程始於——且仰賴於——我們堅持規律地靜坐。如此一來,我們才能更深入地了解內心深處究竟是什麼在主導著我們的行為。」
「這樣我們就能抓住那些幾乎在無意間操控著我們舉止的內在因素。在日常生活中,即使我們本意是出於好意,有時也可能會不小心說出或做出冒犯、不妥的事。」
「換句話說,支配我們行為的往往不是我們主觀的意圖,而是其他因素。而這些我們可以在靜坐中遭遇並面對。有時我們甚至還沒搞清楚那是什麼,或者尚未意識到它是一種情緒或心境,就會發現自己在靜坐中的操作已經受到了某種干擾。」
試著在靜坐中親近內心,有價值嗎?
然而,Turid 也看到 Acem 靜坐如何帶領我們進入超越單純心理梳理的歷程。
也許我們可以將其視為一種與「比我們自身更為宏大的事物」之間的連結,這與我們所活著的生命本身息息相關。
「無論如何,靜坐有助於讓一些根本的人生課題浮現出來。例如:『我究竟在用我的生命做什麼?我希望我的生活變成怎樣?什麼是有意義的?什麼才是重要的?在這個宏大的世界裡,我是重要的嗎?我的位置在哪裡?生命的意義是什麼?我的人生走在正確的方向上嗎?』這些極其根本的問題,幾乎所有人會在時間較長的靜坐中浮現。」
在面對這些問題時,擁有一個共同靜坐的社群是非常寶貴的,例如在 Acem 靜坐營(retrett)中所能體驗到的那樣。
「在這裡,大家可以一起探討這些根本的問題。不單單是談論自己的感受、想法,或是家庭中的種種衝突。這種可以彼此分享的存在主義式探索,能讓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拉得非常近。」
「我們有太多未知了。我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行走在這片大地上,也不知道生命何時會結束。而身處在這個共同探索的領域中,本身就能帶來一種深層的滿足感——即使我們沒有標準答案。」
「Acem 靜坐為此開啟了一扇窗。人們得以更加貼近某個核心——不僅僅是生命的脈動,更是存在本身的奧秘。雖然這些話聽起來有些宏大,而且確實難以用言語盡述,但那裡確實存在著某種更深沉、能觸動人心靈的東西,而它往往是無法言說的。」
採訪者: Mattias Solli
附註: 本文係挪威雅肯所發表文章,因此括弧裡出現的有挪威文及英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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